文/呂政達 繪圖/蔡全茂
記得天長地久
小時住在台南市,每每全家旅行,要越過縣界到嘉義縣,就是滿心期待,盛裝隆重的大事。
應該是小學四年級時,凌晨3時即起床穿戴衣服,放妥壽司便當,等待天亮出發。車子走當時的省道,越過晨曦中甦醒的嘉南平原,再繼續走。睏意陣陣襲來瞇眼看窗外的嘉義,朦朦朧朧間,聽見有人叫一聲:「到了。」下車,這是哪裡?大人們異口同聲回答:「天長地久。」
童年的旅行,多半就是在這種不知期待該看什麼、看見什麼、其實也半憶半忘的心情裡展開和結束。但我清楚記得這個鮮明的名字:天長地久。誰會忘記天長地久?像一句來到唇邊輕聲的許諾,我試圖捕捉這個神祕的感覺,像透視水晶球裡自己的這場旅行,跟著大人走進林間,遠遠聽見潺潺的溪水聲,溪面上正在演一齣戲等待我們的來到。溪聲,正是蘇東坡夜裡聽見的八萬四千偈,念念流動,此時此刻我們要走到哪裡去呢?彷彿應答我內心悄自的詢問,那兩座吊橋躍出蓊綠林間,開展在我眼前,邀請我走上去。我從小就怕吊橋,日後友人組星賢社辦郊遊健行,每次走到吊橋處,我總有折返的衝動。退後一步,感覺到爸爸拍我的肩膀:「來,走上去,我給你拍張照。」熱愛拍照的爸爸早已在背後拿起「堪能」相機,瞄好焦距。
走吊橋時的搖晃感,絕不是每個人在搖籃記憶的那種舒意感,反而象徵著人對自身處境的危險知覺。內耳平衡感較差的人從腳底枕木間隙望見湍急溪流,四處散佈的岩石,總不由自主滋起一陣暈眩,此時,只想扶著欄杆繩索蝸步向前。吊橋上的人內心不會有其他雜念、想像,連吊橋上的天空、雲塊,或偶而由於溪谷內水氣瀰漫出現的彩虹也無暇一瞥,建這座吊橋的人怎麼聯想起「天長地久」?
多年後,我還記得自己走在吊橋上,心臟噗噗跳動如普希金小說中的小鳥。已走到對岸的表哥在前頭露出戲謔神情。腦後,傳來爸爸的聲音:「轉過頭來,笑一個。」笑,他竟然還提起這個字。我真的回過頭,卻已忘記該如何露出笑臉。喀嚓,爸爸按下相機。
我有很多時候凝視這張相片。有一段時間,這張相片就貼在家庭相簿的第一頁,那個小學四年級的我,身材仍小,理平頭,穿白色學生服,兩手緊扶吊橋欄杆。在定格而永恆的姿勢裡看得出當時的緊張,瞬間已經凝固為永恆的記憶,黑白相片永遠的框住那場時空相會,我們所有人的故事,連頑皮的時間精靈都無從改變。相片就是有這麼神奇的本領,後來昇華為我對那場旅行的全部記憶,這才是名副其實的「天長地久」。此外,我沒有留下其他的証明,我甚至已遺忘正確的時日。還記得,但無法證明我記得,那天中午坐在溪邊吃的壽司便當,撿石塊,往溪流投石打水漂,那也是記憶裡第一次打水漂,爸爸撿來一堆圓圓扁扁的石塊,說:「打水漂,要有點角度,斜斜的投出,往水面切,像這樣。」右手食指勾住石塊,手臂往後甩,拋出去,只見石塊在水面彈跳兩次,盪出漣漪,一直向前,往歲月深處,我仍清楚記得。
很多事情,註定隨歷史和年代的逝去而荒蕪,落葉覆蓋,已無法得知第一個來到此處的人,或第一隻迷路的水鹿,來到水氣瀰漫的溪谷,是不是興起過「天長地久」的感嘆?他說不定是名部落的獵人,拉起弓,凝視對山草叢的鹿隻,時間悄無聲息,連喘氣都嫌大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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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著八掌溪流域,進入阿里山,傳下無數生存與殖墾的故事。據說當年公路未開通前,山上的部落住民會把物產、毛皮運到觸口村與平地漢民交易,兩種文明接觸,結識,綿綿溪水成為文明史的見證。於是有人相遇,通婚,用稻米和毛皮當聘禮、嫁妝,從此不再回去原先的故鄉,觸口村有了定居下來的世代,蓋堅固房舍,請祀祖先牌位,天長地久地活著。我旅行來到的那一年,這裡已不復文明接觸的痕跡,和台灣鄉鎮的文明發展軌跡一樣。只有橋與橋間祭拜濟公禪師的龍隱寺,才感覺到宗教與漢文明走過的記錄。原始祖靈的眼神,轉換成濟公神明常掛在嘴邊的笑意。
橋的建造卻和另一段殖民史息息相關。阿里山公路起點,原本就是嘉義縣境內車輛通往的要道,昭和12年,文獻記載是為紀念天皇生日的天長節和地久節而取名的。綿延的歷史篇章裡,皇民意識意外的成就為台灣的地理景觀,聽來有些反諷,然而,如今只剩下浪漫的意味。兩座鋼索吊橋橫越八掌溪,上頭的是天長橋,下方的是地久橋,天長地久,長久過任何個人的名號崇拜,長過我的短暫造訪與停留,也會長過那不斷潺潺注入耳朵的溪聲嗎?
還說,阿里山公路未開通前,要進入阿里山,必定經由此處。以前,交通可沒有現在方便,望著山路險峻,雲霧靉靉,這一別,又不知會是多少時日。所以,進山前有這番「天長地久」的意思,想念隨著溪流奔向海,輕輕瀰漫在山林的霧氣間,山嵐沉靜,每一片落葉在空氣裡旋轉,掉落,訴說淡淡思念。
還說,這種傳說可多著了。情侶來到這裡,如果能同時走過天長橋和地久橋,戀情即能長長久久,得到天地神明的眷顧祝福。自從吊橋開通,已有無數情侶相約來走吊橋,向附近廟裡添的油香,許過的願,對未來的想望如通過吊橋的小小身影,一步一晃,但距離風景更美麗的對山也更近了一步,戀人們的心裡這樣盼望著。站在吊橋上,對著天空和青翠山巒,大聲喊出「我愛你」,一定可以傳出遠遠回音,迴盪不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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戀情以外,友誼、親情和命運是不是也同樣能受到祝福?我第二次到天長地久旅行,已是高中生,眼看大考逼近,整日,為自己的前途進入「為賦新詞強說愁」。最要好的同學應該聽過天長地久的傳說,那天,全班都快走過吊橋了,拉著我,落在眾人後面,他說:「我們再走一遍,有人說,走這兩座橋愈多遍,運氣也會跟著轉好。」是這樣嗎?雖然半信半疑,跟著他回頭走了一趟。靠在入口繫鋼索處,鋼索挽成一個巨大的結,也支撐住所有的重量,正午陽光暖烘烘地照在我們身上,我記得同學眼睛發出光亮,在溪谷間,短暫的瞬間真的演化為天長地久,射向未知的時光。像是,我們共同的願望真的已得到了應驗。
「再走一遍,效果會更好。」他說,起身又走向吊橋,橋身隨著身體行進搖晃起來。遲疑著,其實,我仍害怕走吊橋,心臟噗噗跳動,只覺腳底發軟,今夕何夕,過多的陽光和溪聲頓時變成一場冒險,溪谷間散落的岩石和樹叢突然近在眼前。好的,我昇起一股平生的勇氣,跟隨著同學的腳步,走過天長橋,再奔向地久橋,來回幾趟後,停下來喘氣,暈眩卻雀躍。同學拿出相機,請路過的遊客為我們照相,兩個高中生,一種天真的心事,兩座吊橋,盡納入視框內。我還記得向相機擺出勝利的手勢,喀嚓作響。
離開愈久,距離真的要夠遠,才能深刻體會離開的後勁,像一瓶年份正好的酒,飲後醺醉久久不散。我從此沒有再去過天長地久,也因而更讓天長地久縈繞心中,攫住心頭不放。那不只是兩座吊橋,一個阿里山下的地名,反而接近訴說和告白。把「天長地久」說出口,聽見的人會說:「是的,我了解。」
嘉義縣,我打開地圖,看著縣內的山水,顏色、線條和色塊自然象徵著好山好水,然而,也由於記憶裡的這兩場旅行,我的漫遊常常就從天長地久橋開始,先找到這個小點,想像那是某種起點,事實上,那也像是人生的起點,一切冒險的開端,小說的第一章,我還在全家旅行的車上瞇起眼睛,不知道要去那裡,也不知道會看見些什麼。一切,彷彿初見般的新鮮。然後,朦朧之間,有人搖我的肩膀:「到了」。
我們到了嗎?嘉義。如果,你正好來到嘉義縣,觸口村,請為我問候那兩座吊橋,別來無恙。請走上去,感覺橋面輕輕的搖晃,別跑,你想念的人會在前頭等著你。請看看天與地,溪谷,運氣好的話你會看見彩虹。停下來,你好久沒有這樣做了,在那一瞬間,短暫的停留將成為天長地久。

